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旅行:上海夜雨

打著印上「國際飯店」的雨傘,
擠在下班的人群中,
從南京東路信步往外灘走,
一頭闖進上海的夜雨。
我本有點不情願,
沒料到一踏上十里洋場,
迎來的卻是冷冷的雨。



沒走幾步又刮起了風,
這下國際飯店的傘也擋不住了,
眼看著全身就要濕透,
好在路邊商場就有一家星巴克,
顧不得那麼多,只好躲進去,
拿本雜誌,買杯咖啡。
可好了,我的上海之旅。



來上海是興之所致,
本來就是一次盲遊,
可畢竟還是期望會
在這和暖的春日,
走進某家本地咖啡館。
不料最後卻是在雨中
走進了星巴克。







風雨稍停,出了星巴克,
走到和平飯店,
慢慢的習慣了腳下的冰冷,
旅途也開始升起一絲浪漫,
無來由想起唐人張若虛寫的
「何處春江無月明?」
只是雨滴代替了明月,
灑落現世的大上海。
還有,何處沒有星巴克?





可雨也讓霓虹燈下的
上海更難忘。
以至於雨停之後,
我覺得這個城市略嫌平白,
反而想那紛紛的雨滴,
再從天上灑下來一次。

















2017年3月20日 星期一

往日:塞尚的聖維多利亞山

大學二年級上色彩課,導師在堂上蜻蜓點水提到塞尚和他筆下的聖維多利亞山。其實色彩並不是塞尚的作品特點,他更為關注結構和質量,因此才成了「現代主義之父」。而我在課堂上卻無厘頭升起一股想法,要去塞尚畫山的地方看色彩。

從這兒看,能看見塞尚筆下的山嗎?

人在歐洲,這不是什麼困難的事。買了火車票去巴黎,再南下馬賽。酒店就在火車站外的紅燈區,大堂經理千叮萬囑:「吸大麻記得關緊門窗﹗」他的表情讓我想起法國電影裡的地下抵抗組織接頭人,而門外可能就有一批秘密警察。

獨自在馬塞港遊蕩了一夜,感受不到梵高、塞尚曾在此留連過,不過咖啡卻是很真確的好。第二天上午搭火車去普羅旺斯,那時此地還不出名,乘客寥寥無幾。到站下了月台,走進一座很沉悶的「石屎」車站。

「這就是普羅旺斯?」我開始懷疑自己去錯地方。

出了站仍舊是平平無奇,順著一道圍牆走了數分鐘突然轉進鎮中心的小廣場,世界才瞬間變得不一樣。在這裡終於看到了畫家筆下的那個法國,一個樂隊正在廣場中心演奏,居民坐在陽光下的椅子上喝咖啡打發時間,旁邊是五彩繽紛的花店、售賣芝士、麵包的攤檔,人們穿梭其間,帶動色彩遊走,印象派由是誕生。

當時還年輕,沒有坐下來享受一下慢活的閒心(對此我現在頗後悔),而是直接穿過廣場到小鎮旁的巴士站,趕搭前往聖維多利亞山的車。


塞尚故居的桌子上,放著一瓶鬱金香。

坐在巴士上,窗外是連綿的山、松林和葡萄園。司機……奇怪,他的樣子很像酒店經理……車開得很快,中午已經到了目的地,是一個我已忘掉名字的小村莊,雖然我當時應該很確切的查過地圖。

「噢,這就是塞尚畫山的地方……」聖維多利亞山聳立在一座馬廊的後方,有兩匹很漂亮的白馬盯著我。這時候又衝過來一群狗,而為首的居然是體型最小的一隻黑狗,大概只比吉娃娃大一點,勇敢的衝在前面。

「想必這兒經歷過很多變化吧?」就是這樣,我開始感到餓了……中午的小村莊一個人影也沒有,我順著石板路隨心走,看見一家關著門的餐廳就盲撞進去,Ah,原來半條村的人都在這。


兩匹白馬盯著我,身後一群狗正在衝過來。

體型龐大的小二跟我打個招呼,還沒點餐,他已經拿來一瓶Rose準備打開。他的體型和這瓶酒顏色反差真大,我說我喝不了這麼多。他搖搖頭,意思是這算什麼,繼續開起酒來。就這樣,我人生第一次嚐了那種要兩小時完成、五道菜的周日法國鄉村午餐。

我記得花了一百二十法朗,那是歐元還沒誕生的年代。食完,小二還添了一小杯白蘭地給我。Rose果然沒能喝完,他讓我帶上路喝。就這樣,我背著相機袋,手裡拎著半瓶Rose,又回到巴士上。山在窗外遠處,我有點將信將疑,反正感受不到任何有關塞尚的那座山。

司機還是那位很像經理的司機,即將開車時他突然回頭問我:「你來這兒幹什麼?」我拿出塞尚的明信片給他看,然後他瞪大雙眼說:「不是這兒。」「什麼?」我睜大雙眼回望他。然後他示意我坐穩,開了車,轉了一個大幅度的彎,我看見那群狗又在後面追起來。

我相信巴士並不是按平時的路線行走,車上有幾位乘客,卻沒有人說什麼。過了一會兒,車停了,司機把手往路旁山上一指:「那兒。」然後看也不看我就絕塵而去。如此這般我來到一個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順著山路往上走,很快就看見那道景色。

塞尚一百多年前就是坐在這兒,端詳這座遠山?不會搞錯吧?其實山是客觀存在的,藝術價值卻要靠人來創造。我置身松林裡,聞著松香吸了一枝煙,然後下山。噢,這才想起這兒沒有車,索性走起來。終於找到去普羅旺斯的路,看看天色還早,繼續往前走,而山就在身後。沿途喝完那瓶酒,更加豪邁了,一直走到普羅旺斯。

然後搭上火車回馬塞,還來得及在港灣找一家上好的露天餐廳,要一碗魚湯。雖然都是法國魚湯,馬賽的要比巴黎的更濃郁。然後來一杯咖啡,不要糖也不加奶,一個人坐在海邊,吹晚風。然後回到紅燈區酒店,那很像司機的經理再提醒我一次:「吸大麻記得關緊門窗﹗」

補充兩點:一、我並不特別好塞尚,而他其實從很多方向畫過那座山﹔二、最近我找到了當天在鄉村餐館抄的菜單,包括,啊,字寫得太草,什麼什麼魚湯,什麼魚的沙拉,這個很清楚,薯仔烤鴨,還有山楂什麼,什麼什麼……餐廳名字倒是抄得很工整 --- Les Sarment。


塞尚的聖維多利亞山

後記(2017/9/10):

以下是我最近翻出的舊照片,包括Les Sarment餐廳的正門。原來那是這麼窄的小巷。那天是星期日,村裡一個人影也沒有,然而進了餐廳,你會發現幾乎半條村的人都在裡面打發時間。



還有普羅旺斯鎮中心的露天咖啡座。甚至是那條追趕我的黑色小狗,此刻牠正回過頭,招呼同伴「快﹗快﹗快﹗」當然還有我年輕時,在遙遠他方走過的那條鄉間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