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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15日 星期三

往日:舊時藍屋

那時的藍屋,
仍還是破破落落的
殘立在灣仔後街的寂靜角落。
我和一位朋友興之所至,
逕自走了進去。
當時聽著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真的一步一心驚,
生怕會壓斷那年久失修的木梯。



藍屋那天下午
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上了三樓,
才遇上一位
來自尼泊爾的年輕女房客。
她很單純,也很友善,
請我們到她的房間坐。


房間連著廚房,
廚房亦是浴室。
我打量著她放在
一個木盒上的毛公仔,
和吊在屋頂及散落
廚房桌上的紅色小辣椒。


我們試圖在這座舊屋中
找到這個城市消逝的
某種特質,
然而卻遇上一位孤獨的
生活在這座城市邊緣的
異域女孩。






我們一同登上屋頂,
透過天線的森林,
凝視熟悉的灣仔。
再咯吱咯吱踩著木梯
回到地面。






依稀記得正門旁是
一家中醫診所。
我們推門進去表明來意:
「我們是來觀光的。」
醫師夫婦彬彬有禮,
一開口是地道的京腔。





男醫師坐在他的桌前,
溫文爾雅的待客,
雖然沒說什麼,
但心情看得出也很愉快。
我注意到他身後的幾個書架,
全是中國史學典籍和工具書。
我猜他本來是位學者,
南來香港,學的都無用了,
只好靠家傳的中醫糊口,
當然只是猜想了。
因為醫師很客氣的拒絕拍照,
結果離開的時候我連門口也沒拍下。


那是很久以前,
我背著一部F4相機。
昨天翻出幻燈片,
顯示我當天先是拍了
一卷kodak ektachrome,
然後換了一卷fuji velvia,
那我當時應該是
用了很大光圈的鏡頭哦。



我在網上查看了一下,
藍屋後來被評為
香港一級保護建築,
已經被修護和活化,
可是我沒有看見
曾經有中醫館的紀錄。
那對來自北京的醫師夫婦,
難道只是我幻覺?

2017年9月28日 星期四

往日:加泰羅尼亞之緣

很慶幸在年輕的時候,
就能夠與這片土地結緣。
它甚至令我停止了「旅行」,
每逢有長假的時候,
自然而然的就會搭上飛機,
像是回鄉般的重返這裡。

然後騎一架單車,
在一個一個村鎮之間穿行,
與那些在年輕時
一同在倫敦看莎士比亞劇的老友,
坐在橄欖、檸檬和櫻桃樹旁,
享受豐盛的午餐,敍舊。
年復一年,
照片中的小孩現在已長大,
有些長輩已經去世,
而我們也到了中年。

我一直很喜歡此地,
尤其因為黃昏屋頂風起時
總會令人感到恆久的寧靜。
十月一日,
加泰羅尼亞就要舉行獨立公投,
希望這份寧靜可以永存。





















2017年8月24日 星期四

往日:董里旅行日記

颱風「天鴿」到來的前一天,在家整理舊物,翻出這本已經被遺忘的旅行日記。那是我從陰沉的英國回香港之後,第一次去炎熱的亞熱帶國度。

出發的時候很隨意的買了一本廉價畫簿,帶上一部GR1,大慨只拍了一卷膠片,拍完就交給了街邊的一小時沖印。再用廉價的雙面膠紙把照片貼到畫簿上,因為是廉價的,現在都脫落了。







當時應該是想來一次輕鬆的旅行,然而事隔多年回望,居然完成了一本日記,仍舊讓我感到有點驚訝。照片是像傻瓜機那樣拍的,字也很潦草,用過的地圖、旅行指南都隨意的釘在畫簿上。






以下是文字節錄:

「在董里,我看見色彩。從機場到酒店的路上,家家戶戶門口、走廊都擺放著一盆又一盆的鮮花,大多是扶桑。簡易公路兩邊,市集在烈日的照射下熱鬧非凡,夕陽、鮮花、木屋和汽車揚起的塵土,都令我想有步行穿過一條條街道的衝動。」

「深夜走進一家DISCO,裡面擠滿了少男少女,與我這個年紀的人顯得格格不入(其實當時我不到三十)。確定不是色情場所後,我鬆了口氣坐在吧台邊,專心享受音樂和啤酒,聽一位女歌手用泰文唱《阿里山的姑娘》。」







「我嘗試想本地人一樣在凌晨醒來,他們一般先會去晨運,然後去市集買菜及早餐。我講的是四、五點,據說地道的本地人,兩點就起身,趕在太陽出來前做完家務。而早餐,是一杯濃郁的咖啡,再加一碟脆皮燒肉。」

「3:45分起床,4點多鐘又來到市集。然後在船、海灘上渡過一天。海是淺藍色的,海平面則是孤零零的,冒出水面的山峰……」








「董里其實是一大片平原發展而成的城鎮,它的小巷裡仍留存著叢林的痕跡。帶著GR1在椰樹、人群、大象中輕鬆穿行,亞熱帶的烈日、飛揚的塵土,都令我感到一種純樸的快樂。」





2017年6月24日 星期六

往日:波爾多的寂靜角落




波爾多留給我的印象,是這座雕像。

那天參加了葡萄酒導賞團,記得身邊一群美國遊客品完酒之後,當著酒莊主人大聲說:「這種酒我們加州有的是,用不著在這買﹗」然後一眾人等回到旅遊巴上。

主人家對我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我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掏出法朗,買了兩瓶放在木箱裡的葡萄酒……對,那時候還是用法朗。

回到市區,經過這座雕像,它很隨意的立在路邊草地上,周遭被橡樹和楓樹環繞。感覺就像是在公園裡遇到了一對旁若無人的情人,男人低下頭,女子把嘴唇迎上去。

我在長櫈坐下來,把我那笨重的Billingham相機袋,以及兩枝木箱裝著的紅酒放在一邊。雖然是五月,天仍有點冷,陣風吹來,掉下一片片落葉。

我覺得在法國才會有這種境遇,你會突然走進一個寂靜的角落,目睹一對石雕男女永恆的吻。不為什麼,就是一次吻。波爾多留給我的其他印象是旋轉木馬、舊貨市場,照片不知放哪裡了。至於那兩瓶酒最後何去何從,更是徹底的沒有了印象。

後記(八月三十日)
想不到在偶爾的情況下,找到了當日拍的部份照片:


附近的另外一座雕塑。

我很後悔沒有在二手市場花更多時間。

電話亭和旋轉木馬,多麼遙遠的年代?

這就是我曾經參觀的酒莊。




2017年3月20日 星期一

往日:塞尚的聖維多利亞山

大學二年級上色彩課,導師在堂上蜻蜓點水提到塞尚和他筆下的聖維多利亞山。其實色彩並不是塞尚的作品特點,他更為關注結構和質量,因此才成了「現代主義之父」。而我在課堂上卻無厘頭升起一股想法,要去塞尚畫山的地方看色彩。

從這兒看,能看見塞尚筆下的山嗎?

人在歐洲,這不是什麼困難的事。買了火車票去巴黎,再南下馬賽。酒店就在火車站外的紅燈區,大堂經理千叮萬囑:「吸大麻記得關緊門窗﹗」他的表情讓我想起法國電影裡的地下抵抗組織接頭人,而門外可能就有一批秘密警察。

獨自在馬塞港遊蕩了一夜,感受不到梵高、塞尚曾在此留連過,不過咖啡卻是很真確的好。第二天上午搭火車去普羅旺斯,那時此地還不出名,乘客寥寥無幾。到站下了月台,走進一座很沉悶的「石屎」車站。

「這就是普羅旺斯?」我開始懷疑自己去錯地方。

出了站仍舊是平平無奇,順著一道圍牆走了數分鐘突然轉進鎮中心的小廣場,世界才瞬間變得不一樣。在這裡終於看到了畫家筆下的那個法國,一個樂隊正在廣場中心演奏,居民坐在陽光下的椅子上喝咖啡打發時間,旁邊是五彩繽紛的花店、售賣芝士、麵包的攤檔,人們穿梭其間,帶動色彩遊走,印象派由是誕生。

當時還年輕,沒有坐下來享受一下慢活的閒心(對此我現在頗後悔),而是直接穿過廣場到小鎮旁的巴士站,趕搭前往聖維多利亞山的車。


塞尚故居的桌子上,放著一瓶鬱金香。

坐在巴士上,窗外是連綿的山、松林和葡萄園。司機……奇怪,他的樣子很像酒店經理……車開得很快,中午已經到了目的地,是一個我已忘掉名字的小村莊,雖然我當時應該很確切的查過地圖。

「噢,這就是塞尚畫山的地方……」聖維多利亞山聳立在一座馬廊的後方,有兩匹很漂亮的白馬盯著我。這時候又衝過來一群狗,而為首的居然是體型最小的一隻黑狗,大概只比吉娃娃大一點,勇敢的衝在前面。

「想必這兒經歷過很多變化吧?」就是這樣,我開始感到餓了……中午的小村莊一個人影也沒有,我順著石板路隨心走,看見一家關著門的餐廳就盲撞進去,Ah,原來半條村的人都在這。


兩匹白馬盯著我,身後一群狗正在衝過來。

體型龐大的小二跟我打個招呼,還沒點餐,他已經拿來一瓶Rose準備打開。他的體型和這瓶酒顏色反差真大,我說我喝不了這麼多。他搖搖頭,意思是這算什麼,繼續開起酒來。就這樣,我人生第一次嚐了那種要兩小時完成、五道菜的周日法國鄉村午餐。

我記得花了一百二十法朗,那是歐元還沒誕生的年代。食完,小二還添了一小杯白蘭地給我。Rose果然沒能喝完,他讓我帶上路喝。就這樣,我背著相機袋,手裡拎著半瓶Rose,又回到巴士上。山在窗外遠處,我有點將信將疑,反正感受不到任何有關塞尚的那座山。

司機還是那位很像經理的司機,即將開車時他突然回頭問我:「你來這兒幹什麼?」我拿出塞尚的明信片給他看,然後他瞪大雙眼說:「不是這兒。」「什麼?」我睜大雙眼回望他。然後他示意我坐穩,開了車,轉了一個大幅度的彎,我看見那群狗又在後面追起來。

我相信巴士並不是按平時的路線行走,車上有幾位乘客,卻沒有人說什麼。過了一會兒,車停了,司機把手往路旁山上一指:「那兒。」然後看也不看我就絕塵而去。如此這般我來到一個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順著山路往上走,很快就看見那道景色。

塞尚一百多年前就是坐在這兒,端詳這座遠山?不會搞錯吧?其實山是客觀存在的,藝術價值卻要靠人來創造。我置身松林裡,聞著松香吸了一枝煙,然後下山。噢,這才想起這兒沒有車,索性走起來。終於找到去普羅旺斯的路,看看天色還早,繼續往前走,而山就在身後。沿途喝完那瓶酒,更加豪邁了,一直走到普羅旺斯。

然後搭上火車回馬塞,還來得及在港灣找一家上好的露天餐廳,要一碗魚湯。雖然都是法國魚湯,馬賽的要比巴黎的更濃郁。然後來一杯咖啡,不要糖也不加奶,一個人坐在海邊,吹晚風。然後回到紅燈區酒店,那很像司機的經理再提醒我一次:「吸大麻記得關緊門窗﹗」

補充兩點:一、我並不特別好塞尚,而他其實從很多方向畫過那座山﹔二、最近我找到了當天在鄉村餐館抄的菜單,包括,啊,字寫得太草,什麼什麼魚湯,什麼魚的沙拉,這個很清楚,薯仔烤鴨,還有山楂什麼,什麼什麼……餐廳名字倒是抄得很工整 --- Les Sarment。


塞尚的聖維多利亞山

後記(2017/9/10):

以下是我最近翻出的舊照片,包括Les Sarment餐廳的正門。原來那是這麼窄的小巷。那天是星期日,村裡一個人影也沒有,然而進了餐廳,你會發現幾乎半條村的人都在裡面打發時間。



還有普羅旺斯鎮中心的露天咖啡座。甚至是那條追趕我的黑色小狗,此刻牠正回過頭,招呼同伴「快﹗快﹗快﹗」當然還有我年輕時,在遙遠他方走過的那條鄉間小路。